读罢《小团圆》,浮上心头的第一感觉是:她的世界,竟如此小。一生恰似这视觉上密不透风的三个字:“小团圆”。花团锦簇匝匝实实编绕在一起,像个乱纷纷的线团,细处是温情,整体看却是不堪。小团圆,终究还是不团圆。
说她的世界小,是因为她终其一生吟咏的,不过是为数不多的同一些人,同一些事。说她的世界花团锦簇,是因为她笔下的人物关系,一次比一次更复杂而奇诡。她的母亲真的有众多的情人吗?和姑姑真的有隐秘的同性恋情吗?而她自己,是不是也真的有过如此戏剧化的多角恋情?我们并不知道。我从来不认为能通过这本书发掘她的私人生活或是什么真相。这世上任何叙述都是小说,何况是本来就当成小说来写的《小团圆》。
换一种角度来看,她的一生也许很单调,她的母亲、姑姑、情人,都很正常,不平常的经历只是因为那个时代。但是,人与人之间总有些咒语般不可言说的情感,例如暧昧的同性恋情,说有或没有都讲得通。她不动声色地窥到了,或者,那些根本只存在于她的心里。所以,这本书真正应该关注的是那些亦真亦幻情节下透出的她那颗复杂而奇诡的心。
她是哥特式的女巫,用上了毒的利刃加工着别人,也饶有兴味地解剖着自己。当她带着“鲜荔枝样的清水脸”略带倨傲地去赴约时,《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也拿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那一小半古典人格;当她用一种天蝎式的阴凉眼光来对抗来自母亲和姑姑的整个成年女性世界中那些男子时,仿佛是《沉香屑-第一炉香》里压抑的薇龙对姑妈的态度,一半是难堪,一半是艳羡;她看到街上特别的小女孩总联想到自己,这也许意味着生命中某种缺失,就像《心经》中的许小寒,人格中有一面被滞留成永恒的少女;有时候她也把自己化身为男子,觉得这样的人尤为可憎,譬如《茉莉香片》中的聂传庆。
她的reality很小,花团锦簇的是她的inner sense。关于爱情,更是如此。
永远对色彩感到匮乏的她,曾这样形容她的情人:“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金”的意象发源于她辽远意识中来自童年那首英文歌:“泛舟顺流而下,金色的梦之河,唱着个恋歌。”这不是人间烟火的爱情,这是碧海青天曈曈书影间的爱情,不信,请看:
他说:“我们永远住在一起好吗?”她却先知般地看到,当他逃亡到边远小城的时候,她将千山万水地找了去,在昏黄的油灯影里重逢。
临走时他把她拦在门边,她不去看他。水远山遥的微笑望到几千里外,也许还是在那边城灯底下。
瞥见一个陌生女人来访,她疑心是他的太太,便想起《简爱》里阴森幽深的阁楼来。
她救他的行为,在别人看来怎么样呢?也许会像小时候看的默片《多情的女伶》,嫁给军阀做姨太太,从监牢里救出被诬陷的书生。
她自己太知道自己,这是非健康的生活戏剧化。然而我偏偏爱上她写的这段爱情,远胜于胡兰成的《今生今世》。胡的文字是夕照的美,艳丽而壮阔,她的文字却是弥漫着古中国的幽邃情调,如在深山云雾之上,飘着杳然的仙芬。仿佛是来自比民国更早的,属于长衫和琴瑟的年代。
对于不同的叙述,我不辨真假,只流连于意境。明知不好却无法自拔,也许因为我内心亦全多是戏剧,冲淡了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内心拥挤的人似乎总不易得到团圆。且借《红楼梦》中一首诗,遥赠给逝去时光中住在大海另一边的她: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