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表现出了对文化人类学的巨大热情。每个孩子都会问到的问题是:“我们是从哪儿来的?”收集到的答案稀奇古怪:从山里背回来的,从井里捞出来的,从花瓣里长出来的……我小时侯听到的版本是:小孩子是由他/她的奶奶从河滩里背回来的。
破绽太明显了,我说,大舅家有四个女儿,又要了个儿子,怎么不一开始就背一个男孩回来呢?姥姥回答:大家一般都是晚上去背,又最好不能被人看见,捡到一个不容易,得赶紧跑回来。我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再过一阵子,又觉得不对,小孩子好象都是从医院里抱出来的啊?姥姥说,得先带去医院里去检查有没有什么病呀。我不吭声了。
当时,我觉得姥姥神奇极了。这个问题肯定也问过我爸妈,但他们的答案可能要么是漏洞百出,要么就是直接转移了话题。总之我是一点也没印象了。姥姥那一套无懈可击的解释,成功糊弄过了她所有的孙子孙女。
但我对这个问题的探究兴趣始终不减,后来又追问:河滩里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在哪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姥姥说:他们在洞里,你看不见的。 旁边一老太太插话:其实,小孩子都是大石头变的,你在河滩里不是能看见好多大石头吗?洞里也有,时间久了,就可能变成小孩子。这和我知道的另一种说法有点出入:据说,把一块石头带回家,涂上香油,用布盖几天,就变成小孩子了。但关于大石头这一点是一致的,因此,尽管还有点疑惑,小孩子是大石头变的这一理论在我脑海里算是生根了。
之后有一次我和表弟在田野里走,当表弟飞起一脚把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踢到前面挺深的一个大坑里时,我站住了:知道不?这块石头会变成小孩子的。表弟开始时一副“你完全瞎扯”的表情,我就综合了我所知道的讲给他听,然后他有点楞,说:姐姐,那过几天这里面会有……小孩哇哇地哭?我说这也不一定,要有的话,会有人来捡。 至于这理论是如何在我心目中不攻自破的已记不清楚,总之是很缓慢地逐渐了解到的真相,而后,对于姥姥当时居然完全以说真话的口气与神态对我输灌这么荒唐的东西有一点愤怒。于是我故意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又来了一次发问,顺着她那套逻辑一步步走下去,最后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无奈地笑着转头对别人说:“看来人大了就是不好骗了。”
这种热情促使我若干年后读了几本人类学的书,当我知道了“原型”和“象征”时,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真相,那就是姥姥从来就没有骗过我。她和她那些曾经成功糊弄了别人的朋友,实在是一群神奇的女人。她们完美地利用了一系列从上古起就开始积累的隐喻:河滩,洞,石头,花瓣……也许你早就看出来了,它们无一不是真相巧妙的改装再现。
她们编织的神话,或许是对于石器时代的最后怀古。
我想,我不该和她有最后那次争辩。
